
1949年10月1日下午三时,城楼上的钟声方落,城楼下的张忠舵——一位参加阅兵的通信兵——偷偷抬头看了那幅刚刚悬挂好的画像,阳光正好打在画面上,少年的他只来得及在心里嘀咕一句:“真大!”这一幕被压在那代人的记忆底片里,一晃40年,画像依旧,少年鬓已斑。1980年8月,那位已白发的老兵在报纸上读到邓小平的访谈,他说出七个字:“永远要保留下去。”老兵合上报纸,像是收到一份无需回信的答复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很多人以为天安门画像的历史只从开国大典开始,其实更早。1949年2月12日,北平刚解放不到一个月,庆祝大会上悬挂了八幅六尺宽的领袖肖像,毛泽东只占其中一幅。这场布置算是一次“排练”。主笔董希文、王式廓等连熬几夜,用了当时北平能找到的最好亚麻布。布画接头的位置用马车油布包边,为的是防风裂。当晚灯火一亮,寒风把画面吹得猎猎作响,守夜的学生轻轻拉住系绳,嘴里只念一句:“别掉下来,可千万别掉。”
再往前推到1945年党的七大,会场正中第一次出现毛泽东与朱德的巨幅画像。那时延安的印刷设备逼仄,只能用“拼版”办法:小幅照片拼成大幅网版,再拓印上色。廖承志从香港弄来质地最细的铜版纸,两边用铜条压边。铜条不为装饰,而是增加重量,让画面在窑洞门口不至被山风掀翻。物资匮乏的岁月里,这已是最奢侈的解决方案。
公开资料显示,1949年至今画像总计更换八次,每次尺寸保持6米×4.6米,重量却逐年下降,从初代的近两吨减到如今约1.2吨。更轻的背板意味着起吊更安全,却对画师体力提出更高要求。王国栋、葛小光、王文京三代画师都提过同一句行话:“先练腰,再练笔。”画稿完成后要整体竖起检查,画师得在十米高架来回攀爬,比在画室里坐一天累得多。
颜料也并非普通油色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北京制笔厂按照画师意见改造了排笔:榆木柄、灰鼠尾毛,用麻绳平扎。平刷与圆笔交替能让毛泽东的面部过渡柔和。最难的是中山装的蓝灰色,要把三种国产铅白和“银珠”号朱磦混匀,否则一年不到就褪成粉白。负责调色的老师傅每次都拿自己做试色,胳膊内侧刷一块漆,晒到褪色才算测准配比。
有人好奇,为何每年都换?原因很简单:日照与汽车尾气是两把剪子。长安街风沙大,沙尘像细砂纸,把清漆一点点磨毛。一年一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。每到国庆前夕,城楼上那道幕布降下来,十几个穿白底布鞋的工人把旧画卷起,换上新作,mg试玩动作像机关表演,来往游客常没发现里面已换了“新面孔”。
真正让“永远”二字定格的,是1980年那场采访。提问者是意大利报记者佩里奥蒂,他从去年资料里翻出一句:“巴黎协和广场几经改名,拿破仑像也搬了又搬,请问天安门的毛泽东像将来会怎样?”邓小平答得干脆:“永远要保留下去。我们永远把他作为党和国家的缔造者来纪念。”翻译只用了七个汉字往外递,身旁的工作人员顿时安静。两年后,《人民日报》以通讯形式引用了这段话,标题只写三个字:“永远——答”。
邓小平对毛泽东有多熟,翻资料就能看出。1927年8月7日,他与毛泽东在汉口头一次照面。毛泽东提出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,邓小平记了整整一页速记,后来收在井冈山《政治工作通讯》里。1936年红军三大主力会师,邓小平跟毛泽东一道研究西北战略,“剥洋葱”似的调查让他印象深刻。抗战开始后,他在八路军一二九师做政委,遇到新情况总说一句:“看看主席的电报怎么说。”这句口头禅被许多老兵记到日记里。
解放战争打到淮海阶段,毛泽东致电中央野战军前线:“请小平同志全权处理。”这封密电后来存放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。邓小平读完电报说:“主席把担子给我,我就必须接。”一句话放在会场里,只比后来那“七字”更短,却更重。苏皖战场数十万部队调度,最终给南京解放铺平道路。回顾指挥权的转移,不少学者说,这是毛泽东与邓小平彼此信任达到高点的标志。
新中国成立后,1952年邓小平进京主持军委和政务院工作,与毛泽东共事的时间更多。毛泽东评价他“实事求是、有韧劲”,还在会见赫鲁晓夫时提到:“小平是党和军队的两把好手。”这段话由苏方速记员记录,现藏俄联邦档案馆。

把视线拉回画像。2004年那一版,葛小光调整了面部比例,细心在领口补了两颗纽扣高光,观者远看有更强的亲和感。画面刚挂上,便有人在金水桥畔拍摄对比照,把新旧效果放大三倍登在报刊。真正懂行的评论不在色彩,而在一句旁注:“细腻而不失庄重。”短评占不到五十字,却概括了画像多年的设计原则:既要是艺术品,又要是国家象征。
需要说明的是,天安门悬挂的画像不止于纪念个人,它还承担着历史延续功能。每年更换一次,看似平常,实则在向公众提醒那段筚路蓝缕的创业史。邓小平在答记者问时选用“永远”二字,既出于对毛泽东个人贡献的肯定,也意在强调制度与传统的连续性。
几十年过去,城楼前车流如织,画像静默不语。它见证了建国初期的粮票、改革之初的外汇券,也见证了如今的地铁、立交桥。风尘会把色彩吹淡,可一到国庆,它又以崭新的姿态出现,如同邓小平那平静却掷地的七字回答,在回响中维系着一种清晰的逻辑:国家记忆,需要恒久的象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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