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世上最荒唐的事,莫过于你呕心沥血,为民族打造了一座知识的宝库,结果你自己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。
而那座宝库,也被锁进深宫,亿万同胞终其一生,连一页都看不到。
我,解缙,就是这个荒唐故事的主角。
但我要告诉你,故事的结局,绝对让你意想不到。
01
我叫解缙。
一个读了半辈子书,也狂了半辈子的人。
有人说我是神童,有人骂我是狂徒。
这些,我都不在乎。
我此生最引以为傲的,不是状元及第,也不是官拜文渊阁大学士。
而是我,亲手为这个国家,为我们的文明,铸造了一座纸上的长城——《永乐大典》。
永乐元年,新皇朱棣登基,踌躇满志。
他在奉天殿召见我,问我,何为盛世?
我说:「修书。」
他问:「为何?」
我说:「汉唐之盛,不仅在开疆拓土,更在气度恢弘,能纳百川。修一部亘古未有之大典,将天下所有典籍尽收其中,这便是功盖汉唐的文治之功!」
我的话,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
于是,我成了《永乐大典》的总纂官。
那是我人生中最光辉的五年。
我带着全国最顶尖的两千一百多名学者,日夜不休。
我们搜罗天下遗书七八千种,分门别类,誊抄编纂。
书成之日,足足11095册,22877卷,约3.7亿字。
我抚摸着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,只觉得我解缙此生,足矣!
我以为,这是我君臣相得的佳话,是我人生功业的顶峰。
却没想到,这恰恰是我跌入深渊的开始。
祸根,早已埋下。
在立储之事上,我坚定地站在了仁厚多病的太子朱高炽一边,得罪了圣眷正浓的汉王朱高煦。
朱棣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,但他更是个多疑的父亲。
我的坚持,在他眼里,成了结党,成了对皇权的挑战。
终于,永乐五年,秋。
汉王朱高煦在朱棣面前一纸谗言,说我「廷试读卷不公」。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那一天,金殿之上的空气,冷得像冰。
朱棣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那眼神,和我当年向他提议修书时,判若两人。
「解缙,你可知罪?」
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砸在我的心口。
我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
汉王朱高煦站在一旁,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。
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,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我的双手。
在被拖下大殿的那一刻,我没有求饶,也没有辩解。
我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回过头,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,朗声说道:
「陛下可囚缙之身,却囚不住万古文心!此典若成,功在千秋,罪臣一人之死,何足道哉!」
我的声音,在大殿中回荡。
朱棣的身体,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而满朝文武,无论是我的政敌,还是昔日的朋友,都惊得鸦雀无声。
他们不懂,我为何不求饶。
他们更不懂,在我心中,那部《大典》,早已比我的性命,重要千百倍。
镣铐加身,前路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但我心中,却有一座灯塔,永远不会熄灭。
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一场更残酷的战斗,正在那座传说中的人间地狱——锦衣卫诏狱里,等着我。
02
锦衣卫诏狱。
这四个字,在大明朝,就是死亡的同义词。
这里没有法律,没有审判,只有无尽的黑暗、酷刑和绝望。
我被扔进一间最深处的牢房。
阴暗,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烂混合的恶臭。
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、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茅草,上面甚至还有蛆虫在蠕动。
「解大学士,您还满意吗?」
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。
来人是锦衣卫指挥使,纪纲。
一个凭着心狠手辣和献媚邀功爬上高位的酷吏,也是汉王朱高煦最忠实的一条狗。
他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,继续道:「这可是下官特意为您挑选的上房,最是清静。您学问大,正好可以在这里,专心治学嘛!」
他身后的狱卒们发出一阵哄笑。
羞辱。
这是他们想看到的。
他们想看到我这个曾经的天子宠臣,如今的阶下之囚,痛哭流涕,跪地求饶。
那样,才能满足他们病态的快感。
我没有理会他们。
我只是平静地环顾四周,然后,将目光投向了同囚的一个老人。
那老人衣衫褴褛,须发皆白,蜷缩在角落里,眼神浑浊,仿佛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。
我走过去,对他拱了拱手,问道:「老先生,请教一个问题。」
老人似乎很久没被人如此礼貌地对待过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「在下解缙。敢问老先生,您可知,我大明《大律》中,关于狱政管理的部分,是沿袭自前元,还是多有创制?」
老人愣住了。
纪纲也愣住了。
所有的狱卒都愣住了。
他们大概以为我疯了。
一个刚被打入死牢的囚犯,不关心自己的生死,却关心起监狱的法条来了?
那老人呆了半晌,才颤巍ながら地开口:「老朽……老朽曾是刑部的一个小吏,因……因言获罪,在此已……已十年了……」
我的眼睛瞬间亮了!
「太好了!」我一拍大腿,「老先生,您就是一本活着的《刑部职掌考》啊!快,跟我讲讲,从洪武爷到如今,这诏狱的规矩,变过几次?每一次又是为何而变?」
我拉着老人的手,席地而坐,仿佛不是在天下最肮脏的牢房,而是在文渊阁的书案前。
我问得极其认真,表情专注,甚至带着一丝兴奋。
仿佛眼前不是一个绝望的囚徒,而是一部失传已久的珍贵典籍。
老吏被我的情绪感染,浑浊的眼神渐渐有了光彩,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。
而牢门外的纪纲,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他准备好了一万种羞辱我的方式,准备好了欣赏我崩溃绝望的丑态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我竟然把他的诏狱,当成了我的另一个“编纂现场”!
他想用黑暗和污秽来击垮我的精神。
我偏要把这黑暗和污秽,变成我研究学问的材料!
那一刻,我能清晰地看到,纪纲的脸色由白转红,由红转青。
他精心策划的下马威,就像一记重拳,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。
不,比打在棉花上更让他难受。
我这是在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工具,来磨砺我自己的刀锋。
「哼!装神弄鬼!」
纪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拂袖而去。
我知道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我更知道,这第一回合的较量,我赢了。
他们可以剥夺我的官职,可以禁锢我的身体。
但只要我的大脑还能思考,我的精神世界,就永远是他们无法踏足的王国。
在这里,我,解缙,依旧是王。
03
纪纲的报复,来得很快。
他下令,断绝我牢房里的一切纸笔。
甚至连一根可以写字的木炭,都不许出现。
他就是要釜底抽薪,剥夺我最后一点精神寄托。
「解大学e士,没了笔,我看你还怎么治学?」
纪纲的声音,充满了报复的快感。
我只是淡淡一笑,没有说话。
他不懂。
真正的学者,真正的思想者,是不需要笔的。
因为,天地就是我的纸,手指就是我的笔,整个宇宙,都是我的书房。
白天,我就用手指蘸着地上的污水,在潮湿的石板上,一遍又一遍地默写、推演《永乐大典》里那些尚未尽善尽美的篇目。
比如,关于农桑的部分,我还想补充历代蝗灾的记录与防治之法。
关于医药的部分,我还想增补一些民间流传的验方。
这些,都清晰地刻在我的脑子里。
到了晚上,牢房里漆黑一片。
我便躺在冰冷的茅草上,仰望那一方从高窗透进来的、小小的星空。
我用饭粒,在粗糙的墙壁上,一颗一颗地粘出星宿图。
然后,我开始给牢房里的囚犯们“上课”。
「你们看,那一颗,是北辰,帝王之星。旁边那几颗,是四辅,护卫之臣……」
我的声音很轻,却有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这些囚犯,大多是目不识丁的军汉、小吏,或是得罪了权贵的平民。
他们一辈子都没读过书,更别提什么天文地理了。
可他们,却听得入了迷。
在这座只有绝望和死亡的牢笼里,我为他们推开了一扇窗,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、广阔而深邃的世界。
渐渐地,我的牢房,成了诏狱里最奇怪的地方。
白天,我是最沉默的囚犯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夜晚,我又是最博学的先生,为一群死囚讲述着星辰的奥秘。
就连一些看守的年轻锦衣卫,巡逻时路过,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,在门外偷偷听上一段。
我的人格和学识,像一缕微光,开始慢慢渗透这片密不透风的黑暗,瓦解着纪纲在这里建立的、基于恐惧的绝对权威。
纪纲终于被激怒了。
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挑衅和愚弄。
一个囚犯,竟然在他的地盘上,成了精神领袖?
这还了得!
那一天,他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行刑手,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
「解缙!你还真把这里当成你的国子监了!」
他一挥手,几个行刑手便将我死死按在地上。
冰冷的铁链,缠上了我的手脚。
「给我打!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我的鞭子硬!」
浸了水的牛皮鞭,带着风声,狠狠地抽在我的背上。
皮开肉绽,痛彻心扉。
但我没有发出一声惨叫。
我只是咬紧牙关,任凭鲜血浸透我的囚衣。
在纪纲得意的狞笑声中,我缓缓地抬起头,用尽全身的力气,开始大声背诵。
「臣闻天生圣人,为亿兆之主。所以范围天地,而不过乎其量;曲成万物,而不遗乎其细……」
这是我当年,亲笔为《永乐大典》撰写的序文!
每一个字,都在歌颂朱棣的文治武功,都在赞美这个“永乐盛世”!
我的声音,嘶哑,却异常洪亮,充满了不屈的意志。
行刑的锦衣卫,手里的鞭子,渐渐慢了下来。
他们脸上的凶狠,变成了迷茫和困惑。
打我,开云app在线下载入口就等于在鞭笞《永乐大典》。
鞭笞《永乐大典》,就等于在否定当今圣上的不世之功!
这个罪名,他们谁也担不起!
「住手!都给我住手!」
纪纲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他看着趴在地上、浑身是血,却依旧眼神明亮的我,第一次,从他的眼神里,我看到了一丝恐惧。
他意识到,他永远也无法打垮我。
因为我,已经和那部象征着整个时代荣耀的巨著,融为了一体。
04
酷刑之后,我在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。
身体上的伤痛,在潮湿的环境下,恢复得极其缓慢。
但我能感觉到,我的精神,却前所未有的强大。
纪纲没有再来找我的麻烦。
他似乎明白,常规的折磨对我已经无效。
而我,则拥有了更安静的环境,来构筑我的内心世界。
我开始在脑中,重新“阅读”《永乐大典》。
从第一卷,到最后一卷。
那些文字、那些插图、那些先贤的智慧,像一条条河流,在我的意识里汇聚、奔腾。
我仿佛又回到了文渊阁,回到了那书山文海之中。
我甚至能“闻到”书页上淡淡的墨香。
这座冰冷的牢狱,困住了我的身体,却给了我的灵魂一次最彻底的远行。
我开始反思。
我错了吗?
坚守原则,冒死直谏,错了吗?
倾尽心血,为国修典,错了吗?
不。
我没错。
我只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,错生在了一个复杂的政治漩涡里。
皇帝需要的,或许不只是一个能干的臣子,更是一个听话的奴才。
而我解缙,天生就长了一身硬骨头,学不会弯腰。
想通了这一点,我心中最后的一丝怨怼和不甘,也烟消云散了。
得之,我幸;失之,我命。
如此而已。
一天夜里,一个年轻的狱卒,在给我送饭时,悄悄在我碗底藏了一小块木炭。
他就是那个经常在门外偷听我“讲课”的年轻人。
他低声说:「解学士,您的风骨,小的……小的佩服。这是小的唯一能为您做的了。」
我看着他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等他走后,我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用那块木炭,在我破烂的囚衣内衬上,写下了一首诗。
「君恩许归此一醉,旁人应笑我头白。天为罗帐地为毡,日月星辰伴我眠。」
没有悲愤,没有怨恨。
只有看透世事后的豁达与超然。
是的,我把这牢狱,当成了我的床榻,把这天地,当成了我的家。
还有什么,能让我畏惧呢?
几天后,那个年轻的狱卒又来了。
他告诉我,他偷偷把我那件写了诗的囚衣,换了出去,托人送到了京城的几个旧友手中。
如今,这首《狱中诗》,已经在整个京城的士林中,传遍了。
无数读书人,为我的遭遇扼腕叹息,更为我的心胸与气度而折服。
据说,这首诗,甚至传进了宫里。
当朝太子朱高炽,读完后,泪流满面,长跪于父亲寝宫外,为我求情。
而那位高高在上的永乐皇帝朱棣,听完太监念诵此诗后,一个人在书房里,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但我知道,我的政敌们,汉王朱高煦和纪纲,一定感到了真正的不安。
他们可以轻易地毁灭我的肉体,却无法阻止我的思想和精神,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,飞出这高墙,飞到任何他们权力无法触及的地方。
这场战争,已经从诏狱之内,蔓延到了诏狱之外。
而我,一个手无寸铁的囚徒,却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,扳回了一城。
我仿佛能看到,纪纲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他的手段,已经用尽了。
接下来,他会用出怎样更阴狠的毒招呢?
05
时间,在诏狱里,是一种没有刻度的流沙。
一日,一月,一年……
我甚至已经记不清,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,待了多久。
我的头发,已经全白了。
身体,也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伤病,变得羸弱不堪。
但我的眼睛,却越来越亮。
因为我的脑子里,那部《永乐大典》,已经被我“重修”了无数遍,变得愈发完美。
我甚至开始构思另一部书。
一部关于我自己的书,关于我这一生所思所想、所悟所得的书。
书名我都想好了,就叫《解学士集》。
我将在这本书里,告诉后人,一个真正的读书人,该有怎样的坚持,怎样的风骨。
肉身的腐朽,只会让精神的果实,愈发成熟。
诏狱里的囚犯,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我是这里最老的“住户”。
新来的囚犯,听过我的传说,都对我敬畏有加。
就连那些狱卒,对我的态度,也从最初的凶狠,变成了后来的敬佩。
他们不再叫我“囚犯解缙”,而是恭恭敬敬地称我一声“解先生”。
纪纲,很少再出现了。
他似乎已经放弃了从精神上击垮我的念头,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烫手的山芋,mg游戏扔在这里,不闻不问。
我乐得清静。
这样的日子,直到永乐十三年的冬天,才被打破。
那一天,是立春。
牢门,却罕见地被打开了。
纪纲,带着几个心腹,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穿锦衣卫的飞鱼服,而是一身便装。
脸上,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,反而堆着一丝虚伪的笑容。
他手里,提着一个食盒,还有一壶酒。
「解先生,」他竟然也这样称呼我,「多年不见,风采依旧啊。」
我靠在墙角,冷冷地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「今日是立春,下官特地备了些薄酒小菜,来与先生叙叙旧。」
他打开食盒,里面果然是几样精致的小菜,散发着久违的香气。
他给我斟满一杯酒,递到我面前。
「先生,您在里面受苦了。其实,圣上心里,一直都记挂着您呢。」
我心中冷笑。
记挂着我?
记挂着我,会把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,关上整整七年?
「昨日,圣上北征还朝,还特意问起下官:『解缙还在吗?』」纪纲压低了声音,显得神秘兮兮,「您瞧,圣上这是要……要重新启用您了啊!」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朱棣问:「解缙还在吗?」
这句话,可以有很多种解释。
可以是关心。
也可以是……厌烦。
一个帝王,厌烦一个囚犯还活着,那意味着什么?
我太了解朱棣了。
这是一个雄才伟略,却也刻薄寡恩的君主。
他的耐心,早已在我这七年的囚禁中,消磨殆尽了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纪纲,这个揣摩上意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地步的弄臣,他绝对是听出了皇帝话语里,那层最冰冷的含义。
所以,他今天来了。
带着这壶酒。
这,是一壶送行的酒。
「来,先生,满饮此杯!就当下官,为您提前庆贺了!」
纪纲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把酒杯硬塞到我的手里。
我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,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阴谋的脸。
我忽然觉得,一切都索然无味了。
争了半生,斗了半生。
到头来,不过是权势棋盘上的一颗弃子。
也罢。
生又何欢,死又何惧?
我端起酒杯,对他,也对我自己,淡淡地说了一句:
「酒,是好酒。」
然后,一饮而尽。
06
酒很烈。
像是有一团火,从我的喉咙,一直烧到我的胃里。
我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了。
很快,我的头脑开始变得昏沉,四肢也渐渐不听使唤。
但我能感觉到,纪纲和他的手下,架起了我的胳膊,将我拖出了牢房。
七年了。
我第一次,走出了那间囚室。
外面的空气,冰冷,却无比新鲜。
我贪婪地呼吸着,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,想再看一看这个世界。
天,是灰蒙蒙的。
地上,积着厚厚的雪。
整个世界,一片苍茫。
「解学士,喝醉了,就该好好睡一觉。」
纪纲的声音,像魔鬼的低语,在我耳边响起。
然后,我感觉自己被重重地扔在了雪地上。
冰冷的雪,瞬间包裹了我的身体。
我努力想挣扎,但酒精已经麻痹了我的神经。
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他们一铲又一铲的雪,覆盖在我的身上。
黑暗,一点点降临。
意识,也一点点模糊。
在我彻底失去知觉前,我的脑海里,闪过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也不是对敌人的仇恨。
而是文渊阁里,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。
那11095册,3.7亿字的《永乐大典》。
我仿佛看到,每一个字,都在发光。
它们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星河,照亮了我生命中最后的黑暗。
孩子,我的孩子……
你还好吗?
我没能给你留下任何金银财富,只给你留下了一屋子的书。
你要记住,书,在人心里,是烧不掉的,也是夺不走的。
陛下……
你终究,还是容不下我。
也好。
这大明朝的江山,你拿去。
这千古文章的清名,我解缙,就笑纳了。
……
大明永乐十三年,乙未,二月初七。
前文渊阁大学士、《永乐大典》总纂官解缙,卒于诏狱。
时年,四十七岁。
官方的卷宗上,只有寥寥一句:「缙出狱,饮酒醉,卧雪地,死。」
一个为大明朝立下不世文功的天才,就这样,像一条野狗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汉王朱高煦,听到我的死讯,大宴宾客,酩酊大醉。
纪纲,因为“办事得力”,得到了更多的赏赐和更大的权力。
他们都以为,他们赢了。
他们以为,抹掉了一个叫解缙的人,这个故事,就彻底画上了句号。
可他们都错了。
当他们选择与一个读书人的性命为敌时,他们就已经输了。
因为,他们即将面对的,是一个他们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。
那个对手,叫做——历史。
07
我死后的第八年,永乐二十二年。
一生征战,不可一世的永乐大帝朱棣,在北征归途中,病逝于榆木川。
太子朱高炽即位,是为明仁宗。
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为我平反。
下诏,追赠我为“朝议大夫”,谥号“文毅”。
并且,将我的儿子解祯期,从遥远的辽东卫,召回了京城,授以中书舍人之职。
我的家人,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。
这是迟来的正义,却足以告慰我的在天之灵。
但,这仅仅是历史审判的开始。
我死后的第十三年,宣德元年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汉王朱高煦,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,起兵谋反。
可惜,他面对的,是比他父亲更有手腕的侄子,宣德皇帝朱瞻基。
叛乱,很快被平定。
朱高煦被废为庶人,囚禁于逍遥城。
后来,朱瞻基去看他,他却故意伸脚,将皇帝绊倒。
朱瞻基大怒,命人用一口三百斤的铜缸,将他扣住。
朱高煦力大无穷,竟顶着铜缸行走。
皇帝命人在铜缸周围,堆满木炭,点火燃烧。
烈火中,铜缸被烧得通红,一代枭雄朱高煦,就这样活活被烤死在里面,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。
他的所有子嗣,也尽数被诛杀。
这个曾经将我视为眼中钉,置我于死地的男人,最终,落得了一个比我凄惨百倍的下场。
而那个亲手将我埋进雪里的人,锦衣卫指挥使纪纲,下场更为不堪。
他恃宠而骄,广蓄私兵,甚至身穿龙袍,意图不轨。
永乐十四年,朱棣终于对他忍无可忍,下令将其逮捕。
罪名,是谋反。
最终,纪纲被处以凌迟之刑。
三千六百刀,整整割了三天三夜。
他在无尽的痛苦中,哀嚎着死去。
那些曾经陷害我、嘲笑我、置我于死地的人,一个接一个,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报应。
这世间,或许没有绝对的公平。
但历史的因果循环,却从未缺席。
我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最终,笑到了最后。
我没有动用一兵一卒,没有使用任何阴谋诡计。
我只是坚守了我的道。
而历史,最终,站在了我这一边。
它用最公正,也最残酷的方式,为我复了仇。
08
我的政敌们,一个个化为了历史的尘埃。
而我,解缙的名字,却与那部伟大的《永乐大典》,一起,被后世所铭记。
只是,这部耗尽了我心血的巨著,它的命运,也和我一样,充满了坎坷与悲情。
永乐皇帝朱棣,在生命的最后几年,时常一个人,走进文渊阁。
他会屏退左右,独自面对那排山倒海、包罗万象的11095册《永...大典》。
没有人知道,当他抚摸着那些书卷时,心中在想些什么。
或许,他会想起,那个曾经意气风发,向他描绘“文治盛世”蓝图的年轻状元。
或许,他会感到一丝,不易察觉的后悔。
他赢得了一切,权力、江山、威名……却永远地失去了一个,能够与他共论千古的灵魂知己。
他下令,将《永乐大典》的正本,锁在文渊阁。
又命人,耗费数年时间,重新抄录了一部副本,藏于皇史宬。
他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,来弥补些什么。
他希望这部巨著,能够与大明江山一样,万世永固。
可惜,他高估了王朝的寿命,也低估了历史的无情。
明朝末年,李自成攻入北京。
混乱之中,文渊阁燃起大火。
那部凝聚了无数人心血,由我亲手编纂完成的《永乐大典》正本,就这样,与一个王朝的背影一起,化为了灰烬。
连一页纸,都没有留下。
从此,存于世间的,便只剩下那一部副本。
它成了真正的,独一无二的孤本。
清朝建立后,这部副本被转移到翰林院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见证着王朝的兴衰,岁月的流转。
它躲过了文字狱的烈火,也躲过了无数次的宫廷内乱。
但它最终,没能躲过一个民族最屈辱的浩劫。
1900年,庚子国难。
八国联军的炮火,轰开了北京城的大门。
翰林院,也陷入了一片火海。
无数珍贵的典籍,被焚烧,被抢掠,被无知地践踏。
那部幸存了数百年的《永乐大典》副本,也在这场浩劫中,大部分被毁,小部分散落世界各地。
有的,被侵略者当作战利品,带回了自己的国家。
有的,被无知的士兵,用来垫桌脚,甚至当作废纸,点火取暖。
一座巍峨的文化长城,就这样,轰然倒塌。
我用生命守护的文脉,终究,还是断了……
不,它没有断。
09
我错了。
文脉,是杀不死,也烧不掉的。
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记得它,它就永远活着。
庚子国难之后,无数仁人志士,开始在世界范围内,艰难地搜寻《永乐大典》的残卷。
他们把它,看作是中华文明的象征,是民族精神的寄托。
在英国的大英图书馆,在日本的东洋文库,在美国的国会图书馆……
一卷,一册,一页。
每一份新的发现,都足以让整个中国的学术界为之振奋。
曾经,我们倾尽国力,将天下的书,汇集到一处。
如今,我们又要倾尽心力,从天下各处,找回我们自己的书。
这,何尝不是一种轮回。
新中国成立后,这种寻找,更是上升到了国家行为。
通过政府磋商,通过民间捐赠,通过重金求购……
那些流落海外的“国宝”,开始一卷卷地“回家”。
如今,全世界范围内,共发现了四百多册,八百多卷《永乐大典》的残本。
其中,有一半以上,都已回归故里,珍藏在中国国家图书馆。
它们,是幸运的。
但相对于那浩如烟海的22877卷,这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我们永远地,失去了百分之九十七的内容。
那里面,有多少失传的孤本?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历史?有多少先贤的智慧?
我们,再也无从知晓。
这成了中华文明史上,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巨大伤痛。
也是我,解缙,留给后世的,一份最沉重的“遗产”。
然而,这真的是悲剧的结局吗?
不。
这,恰恰是我这个故事,最出人意料的结局。
也是我,对所有敌人,完成的终极反杀。
10
为什么这么说?
朋友们,请你们想一想。
如果,《永乐大典》完好无损地保存到了今天。
它会被怎么对待?
它会被静静地安放在图书馆最深处的恒温恒湿库房里。
只有极少数最顶尖的专家学者,才有机会,戴着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阅它。
它会成为一件“文物”,一个“研究对象”。
神圣,却遥远。
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,它依然是一个陌生的名词。
人们会敬畏它,但不会牵挂它。
而现在呢?
正因为它残缺了,因为它流落了,因为它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。
它,才从一部“书”,升华成了一个“符号”,一个“图腾”!
它的每一次回归,都会成为牵动亿万人心的新闻。
它的每一次发现,都会让无数同胞为之欢呼雀跃。
它的残缺,反而让它的价值,以一种更特殊、更深刻的方式,烙印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。
人们会去追问:
这部书,到底有多伟大?
当年编纂它的人,又经历了怎样的故事?
于是,我的名字,解缙,便会一次又一次地,被人们提起。
人们会知道,曾有这样一个书生,他用自己的才华和生命,为这个民族,铸造了一座不朽的丰碑。
而我的那些敌人呢?
朱高煦、纪纲……
他们,早已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。
如果没有我,甚至都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。
他们用最卑劣的手段,毁灭了我的肉体。
却用他们的愚蠢,成就了我的不朽。
这,难道不是最彻底,最酣畅淋漓的反杀吗?
今天,我们有3.7亿人,或许真的没机会亲眼看到《永乐大典》的一页纸。
这,是巨大的可惜。
但,我们每一个人,都知道它的存在,都为它的命运而牵挂。
我们把它,当作我们文明的一部分,当作我们血脉的一部分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其实,我们每一个人,都“看”过它了。
因为它,早已不在纸上,不在图书馆里。
它,就在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。
我,解缙,在天之灵,当可安息。
(全文完)创作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根据历史二次创作,并非真实历史,请勿与历史和现实关联。本文所用素材均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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